搜狐娱乐专稿（庄自修/文）
刷AI短剧的观众，正在频繁看见同一张女主脸：鹅蛋脸、大眼白皮……#AI短剧女主共用一张脸#话题冲上热搜。
面对角色撞脸、人脸漂移这类观感问题，观众感受分化，一部分人习惯流水线式的免费短剧，对此并不苛求；也有人因雷同面孔出戏、选择弃剧。
观众的多元反馈，映照出行业当下的真实状态。有团队依靠一键生成数字人脸的低成本模式批量生产，抢占短期流量红利；也有团队想凭借跑量短剧复刻“十部出一个爆款”的行业神话，却未能如愿。
风口逐步退潮，AI短剧行业有望跳出“一张脸走天下”的循环，转向精品化发展。
1、撞脸
刷AI短剧，已经成为很多人碎片化消遣的日常选择。长期追剧的观众，早已发现一个肉眼可见的行业通病——女主几乎共用一张脸。
鹅蛋脸、杏仁大眼、小巧高鼻、花瓣唇、冷白皮，一套标准化的美女长相。
这一点，在和几位AI短剧忠实观众的交流中也能得到印证。
“AI短剧女主撞脸挺严重的，好多不同剧集里的女主，五官、发型、脸型都高度相似，只更换服装和背景，不仔细分辨，很难看出是不是同一部剧。”陈妍说。
剧粉小佳对此也深有同感。
“刷了那么多AI短剧，感觉长相有鲜明个人特点的女主很少。有的剧里甚至女主和女配长得很像，只能依靠造型、台词和剧情区分人物。”剧粉小佳说道。
女主“撞脸”带给观众的观感各不相同。
“会影响我的看剧感受，但影响不大。市面上很多AI短剧都是这样，我已经习惯了。也能理解，毕竟换脸、更换场景要消耗不少成本。看AI短剧不像长剧，需要付费开会员，内容免费，要求自然会放低一些。”
小佳笑着说，“而且我看AI短剧主要是看剧情，经常一口气刷完整部。快节奏观剧的时候，来不及多想，基本上刚看完就已经忘了大半。”
不过，也有观众会因为角色撞脸直接放弃追剧。
“看到这种剧，第一感觉就是制作方比较敷衍，没有用心塑造人物，全靠套用现成模板快速成片。会下意识觉得这部剧的故事大概率也是流水线产物，期待感直接下降。”
陈妍表示，“如果人设足够吸引人，我愿意给剧集一次机会。但观剧过程中，女主这张熟悉的脸不断让人出戏，就算人设再好，也很难坚持看完。”
在陈妍看来，目前观众对AI短剧还保有新鲜感，但毋庸置疑，受众规模正在持续扩大。随着大家看片量不断增加，观众会愈发重视作品里的各类问题。
事实上，AI短剧并非只有女主撞脸，男主面部同质化问题同样严重。只是短剧市场以女频剧为主，叙事重心聚焦女主，大量特写镜头放大了女主撞脸的观感，使得#AI短剧女主共用一张脸#相关话题引发广泛讨论。
“还是希望制作方为每个角色打造独一无二的长相。不必多么惊艳，但要有辨识度，女主和配角的脸起码要能区分开。其次希望人脸不要频繁漂移，不要上一秒还是一个模样，下一秒五官就发生变化。不用全部做成精品，但至少不要几十部剧反复复用同一张女主模板脸。”陈妍说道。
2、劣币驱逐良币？
AI短剧的创作背后，为什么会出现女主共用一张脸的现象？
午安科技（嘉兴）负责人于朋宏直言，这一现象由多重因素造成，首要原因是时间成本。
“打造一张不会撞脸的原创人物形象，不只是简单输入提示词生成图片那么简单。需要反复调试五官比例，持续测试人物动态表情，还要解决侧脸、镜头切换、远近景、说话时面部崩坏畸形等问题，整套流程会耗费大量人力、算力与时间。”于朋宏说道。
熹安影业（嘉兴）总制片人郑惜月，以自家团队制作原创角色形象的流程为例，讲解了这套复杂的工作。
“项目启动后，会先组织策划、后期等工作人员开展剧本围读。结合剧本时代背景、人物故事线敲定角色性格，再依照性格设计外貌。甜美人设就设计圆脸大眼，御姐人设就搭配对应的长相。但即便文字描述足够细致，AI出图依旧容易出现偏差，这时就需要投喂参考图，用来把控风格。”
郑惜月说，“整套人物资产制作大约需要五天，男女主形象的打磨就要占用其中四天，往往到项目后期才能最终定稿。”
据两位从业者介绍，在制作周期上，不同品质AI短剧的工期差距明显。批量跑量短剧最快7天就能完成一部，常规项目15天完工，而精品AI短剧至少需要30天。
除时间成本外，原创制作和批量生产的AI短剧，资金投入差距同样悬殊。
“定制原创人脸角色属于固定成本，投入多少，取决于创作者和投资方愿意为内容创作投入的资金。而直接调用模型自带的大众脸，边际成本几乎为零。抽卡人员（反复生成AI画面，从中筛选可用素材的工作人员）只需消耗少量算力，就能产出人物三视图与特写图。”
于朋宏说，“另外，直接使用模型自带的大众脸相对稳妥，不容易产生侵权问题。但从零原创人物形象，很容易和现实里明星、素人的脸型相近，存在肖像侵权风险。剧集一旦走红，很容易遭到起诉，风险极高。”
而据AI短剧制作人王成透露，AI短剧制作成本分多个档次，流水线批量制作的作品大约800元/分钟，品质较好的1500元-2000元/分钟，精品版本单分钟成本可达5000元。
每分钟投入的差异，正是AI短剧品质差距的直观体现。
在于朋宏看来，行业前期的高速扩张，加上观众的观剧需求，在一定程度上，促使制作公司批量生产AI短剧，抢占行业红利。
“观看AI短剧的观众大多是为了解压放松，不会像看电影或者长剧集那样，深究故事逻辑的连贯性，甚至不会重点关注人物形象。”
于朋宏说，“只要有剧本就能制作，甚至爆款剧本稍加修改，就能拿来重新生成新剧。而AI短剧的制作成本太低，制作周期短，一时间产量爆涨，就让女主撞脸这个问题显得尤为突出。”
在这样的行业环境下，想要抢占窗口期获取收益，精细打磨每个角色，会大幅拉长制作周期、抬高成本。速度与控本，才是多数创作者的首要目标。
“大量中小团队都在制作低成本批量短剧，这类作品的角色形象基本都是一键生成。模型对人物形象的理解高度趋同，再加上很多新人创作者技术有限，各家使用的AI模型也相近，产出的人物形象自然雷同。”
郑惜月说，“就像普通人拍照套用同款美颜特效，不同人最终成片都会高度相似。”
3、改变
不过，随着越来越多观众开始关注AI短剧“撞脸”现象，从业者也感受到来自受众端的压力。
“撞脸带来的失真感会让观众出戏，直接影响剧集完播率，进而影响最终收益。”郑惜月说道。
于朋宏介绍，行业内做跑量AI短剧的团队，主要有两类盈利模式：一部分团队单纯赚取承制服务费，另一部分参与平台分账。
“创新人物形象的风险很高，投入大量成本打磨原创人设，也无法预判作品能否成为爆款。因此绝大多数从业者选择复刻已经验证成功的爆款模板，以低成本、低风险赚取收益。”
于朋宏无奈地说，“愿意打磨人设、深耕内容、做差异化作品的团队，制作成本更高、产出速度更慢，很难和套用模板的流水线团队竞争，行业由此陷入‘劣币驱逐良币’的局面。”
但随着AI短剧风口红利消退，市场逐步回归理性。
“我们公司鼎盛时期有三十多名员工，如今缩减到十几人。一方面是平台相关政策调整，另一方面市场体量持续膨胀，跑量短剧‘十部出一个爆款’的概率不断降低，甚至变成二三十部才能跑出一部。这种变化，倒逼行业走向精品化。”郑惜月说道。
两位从业者判断：市面上撞脸严重的剧集，大多是上半年批量生产的存货，预计到今年12月或明年年初，这类作品会基本消失。精品剧集慢慢跑出正向收益，行业会主动转向精品路线。
相比被动跟随行业浪潮调整，于朋宏认为，行业转型不能只依靠观众和创作者，政策层面的引导同样关键。
“一方面平台需要拿出实质资源扶持精品短剧，包括好的剧本、好的分账模式，对大量人物形象雷同、内容雷同的低质AI短剧加以限制；另一方面相关法律法规也需要持续完善。”于朋宏说道。
比如AI短剧刚兴起时，肖像侵权问题泛滥，如今经过一系列政策约束，这一情况已经得到明显治理。
“早期很多团队拿明星、网红照片给AI做参考生成形象，用了也就用了。但现在整个行业都十分重视侵权风险。内部基本设置两层审核，先做人工筛查，再交由AI检测，如果生成形象和明星撞脸，整套人物资产就要全部重做。”
郑惜月说，“此外平台收片前，还会再加一轮审核，侵权画面会直接筛除。一旦上架作品被判定肖像侵权，情节严重时整部剧集都会下架。”
郑惜月介绍，目前行业内有两种合规制作数字人角色的方式：一是采购真人肖像授权生成数字人形象。普通素人肖像半年或一年授权费用一千多元；形象条件更好的演员，授权价格更高。
“现在越来越多知名演员开始开展肖像授权合作。知名演员的数字形象可以带来流量，演员不用实地拍摄，还能参与作品利润分账，开辟了新收入渠道。正规授权也能规避AI短剧肖像侵权问题。”
郑惜月说，“撞脸问题同理。创作者拿到剧本后，就要结合人物性格定制专属人物资产，投入充足的时间与人力，考验制作团队的审美功底。平台也需要在上传阶段开启前置审核，排查侵权、违规、人物撞脸等问题，才能从源头规避风险。”
（文中王成、陈妍、小佳为化名）